
看到捐肾和肝脏手术的例子配资之家平台,很容易把它们都理解成“器官有备用”。但一个像是剩下的部分多干活,一个像是真的重新长。人体的器官余量和再生能力到底有什么区别,为什么肾和肝会差这么大?
人少一个肾还能生活、肝切掉一部分还能长回来,这两件事的原理当然不一样,但如果从更大的视角来说,它们还确实属于一类事情。
这句话听起来有点矛盾,但先别急,我们往下看。
我们先把目光放到科,你就会发现切器官这种事情在肿瘤科真的是日常,肺癌患者可以切掉一个肺叶,有些人甚至需要切除整个一侧肺;胃癌可以做全胃切除,把食管直接和小肠连接起来;几米长的小肠可以切掉相当长一段;肝脏也可以进行大范围切除;切到一个肾也是经典操作。
当然,这不意味着这些器官可以随便切。外科医生术前要做的一项重要工作,就是判断切掉病变以后,剩下的功能够不够用。
很多人说,这是不是说我们人类有什么设计冗余?
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提法没错,但如果从生物学角度来看的话,有专门的一个概念来解释这个情况,叫作鲁棒性。
这个看起来非常别扭的单词,是从英文robustness翻译过来的。属于常年被吐槽翻译不合格反面案例。当然前几天我还上看到一个信达不雅的翻译,叫耐操性……
鲁棒性简单来说,一个生物系统受到扰动、损伤或者丢掉一部分结构以后,仍然能够维持主要功能,就具有鲁棒性。[1]
这不是人类特有的性质。复杂动物在一生中要不断面对外伤、感染、营养变化、细胞死亡和衰老,不可能保证几十年里每一个细胞、每一块组织始终完好。因此从基因调控网络、细胞到组织和器官,动物身上都能看到各种形式的冗余和容错。
冗余只是实现鲁棒性的一种方式,而且冗余本身也有很多种。
最容易理解的是数量上的冗余。这里的数量可不是指我们有两个肾这么简单,我们每个肾里又有大量肾单位,这些单位都可以视为冗余设计;同样,肺里有数量巨大的肺泡;肝脏里也有大量承担相似代谢任务的肝细胞。损失其中一部分,整个系统不会立即停止。
还有一种是功能上的余量。很多器官平时并没有开到极限,肺、肾、肠道都有相当大的功能储备。组织减少以后,剩下的部分可以把工作量提上来。
胃又是另外一种情况。全胃切除以后,身体并不会重新长出一个胃,胃原有的储存、搅拌和酸化功能也确实损失了。但消化本来就是胃、小肠、胰腺、肝脏等多个器官共同完成的。重新连接消化道、改变进食方式以后,整个系统仍然能够工作。这属于系统上的冗余。同样胆切除也是类似的原理。

而肾脏切实,则是非常典型的代偿。
人类的肾单位主要在胎儿时期形成,大约到妊娠36周左右肾单位生成基本结束,足月出生以后不会再不断制造新的完整肾单位。[2]
所以捐掉一颗肾以后,另一颗肾不会突然再造出原来丢掉的那批肾单位。它采取的办法是把现有的肾单位“扩容”:剩余肾脏增大,肾血流和单个肾单位的滤过负荷提高。
2023年《Nature Communications》的一项研究在单侧肾切除的小鼠中观察到,剩余肾脏在很短时间内就发生明显的代偿性增大,近端肾小管细胞体积也随之增加。[3]

所以一个肾还能维持生活,主要依靠的是原本就存在的功能储备,再加上剩余肾单位的代偿。
到了肝脏,事情又不一样了。
肝脏损失以后,剩余组织当然也会先承担更多工作,但成熟肝细胞还能重新进入细胞周期。肝细胞先增大,随后根据损失程度发生增殖,血管、胆管和其他组织也跟着调整,最后把肝脏质量重新补回来。[4]
所以肝所谓的“长回来”,也不是把切掉的那一叶按照原来的形状重新复制一份。右半肝切掉以后,不会在原来的位置重新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右半肝,主要是剩余肝组织整体扩大。
肝脏再生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开关,更不是“切到一半才开始长”。
经典的小鼠部分肝切除实验发现,切除大约30%肝组织以后,恢复主要依靠肝细胞变大;切除约70%以后,单靠细胞肥大已经不够,大量肝细胞会进入细胞周期,通过肥大和增殖共同恢复肝脏质量。[5]

但也肯定也不是切得越多越好。肝脏再生需要时间,在它长回来以前,剩下的肝还得先负责整个身体的代谢。残肝太小,不仅功能不够,原本流经整个肝脏的门静脉血流还会集中到这一小块组织上,最终可能出现术后肝衰竭。
所以临床做大范围肝切除以前会专门计算未来剩余肝。对于本身健康的肝脏,通常需要留下大约20%—30%以上;如果肝本身已经有明显损伤,需要保留的比例还要更高。[6]
肾和肝为什么会差这么大,一方面是成年以后细胞保留下来的能力不同,另一方面也和两个器官的结构有关。
一个完整的肾单位不是简单的一团“肾细胞”,而是一套非常复杂的结构:从肾小球开始,接上近端小管、亨利袢、远端小管,最后还要准确接入集合系统和血管。成年人如果想重新制造一大批完整肾单位,几乎等于重新启动一次胚胎时期的肾脏发育程序,而这套程序出生以后基本已经关闭了。
肝脏更适合在现有基础上直接扩容。成熟肝细胞本身能够承担大量代谢工作,同时还保留着很强的增殖能力。损失一部分以后,不需要重新从头制造一套新的器官结构,把现有组织扩大,就能够恢复相当多的功能。
所以我们可以回到最开始的问题。
人少一个肾还能生活、肝切掉一部分还能长回来,背后的机制确实不同。肾主要靠功能储备和剩余肾单位的代偿,肝则在功能储备和代偿之外,还有很强的组织再生能力。
但从更大的角度来看,它们又都属于同一件事:生物系统具有鲁棒性,只是不同器官实现这种鲁棒性的办法并不一样。
参考
^Kitano H. Biological robustness. Nature Reviews Genetics. 2004;5:826–837. DOI: 10.1038/nrg1471.^Sutherland MR, Black MJ. The impact of intrauterine growth restriction and prematurity on nephron endowment. Nature Reviews Nephrology. 2023;19:218–228. DOI: 10.1038/s41581-022-00668-8.^Kikuchi H, Chou CL, Yang CR, et al. Signaling mechanisms in renal compensatory hypertrophy revealed by multi-omics. Nature Communications. 2023;14:3481. DOI: 10.1038/s41467-023-38958-9.^Michalopoulos GK, Bhushan B. Liver regeneration: biological and pathological mechanisms and implications. Nature Reviews Gastroenterology & Hepatology. 2021;18:40–55. DOI: 10.1038/s41575-020-0342-4.^Miyaoka Y, Miyajima A. To divide or not to divide: revisiting liver regeneration. Cell Division. 2013;8:8. DOI: 10.1186/1747-1028-8-8.^Sparrelid E, Olthof PB, Dasari BVM, et al. Current evidence on posthepatectomy liver failure: comprehensive review. BJS Open. 2022;6:zrac142. DOI: 10.1093/bjsopen/zrac142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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